几年前的圣诞假期，一天，我忙完杂志的截稿日期后，突然觉得整天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实在太无聊了。一股想出去走走的冲动驱使我买了张第二天就去关岛的机票，原因很简单，机票比我想象的要便宜。到了关岛，我大部分时间都开着租来的车在岛上四处游览，后来去了一家Stussy专卖店，买了一件Stussy关岛T恤，心想：“看来只有在关岛才能买到这件T恤。”我还去旅游市场买了一件印着“关岛”字样的T恤，字号大得惊人。

大约在那个时候，我买了一件很特别的T恤，上面醒目地印着当地的名字。在耐克拉斯维加斯奥特莱斯，他们正在出售印有“拉斯维加斯”字样的T恤，耐克标志下方就是“拉斯维加斯”。我甚至觉得他们特地跑到奥特莱斯来卖这种T恤挺有意思的，因为之前在奥特莱斯根本没卖过。拉斯维加斯和耐克的勾形标志——感觉不太搭调。所以我买了两个，现在还经常穿。比起那件Stussy关岛的T恤，我穿它们的频率高多了。

接下来，我迷上了大学T恤。我把大学想象成位于特定地区的“地方机构”。大多数大学至少会推出一款T恤出售。找到几款之后，这变成了一种游戏，或许我只是根本停不下来。我像着了魔一样，到处寻找东京大学、京都大学、日内瓦大学、纽约大学、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、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等等这些大学的T恤。就像一个终生遗憾没能上这些大学的人，或者一个立志要把自己的孩子送进这些大学的人。既然我两者都不是，我买的时候就更加兴奋了。

这份兴奋转瞬即逝。我渐渐地处理掉了那些T恤。当年买的大部分大学T恤现在都不见了。那件印着“关岛”几个大字的T恤也早就被我扔掉了。可以说，我对印着图案的周边产品开始失去了兴趣。实际上，“本地”T恤虽然印着本地的标志或标语，但生产商通常是普通的T恤公司。当然，它们仍然是很棒的本地产品。只是我已经失去了兴趣。随着我买的那些“本地”T恤越积越多——尽管我根本没穿过——我开始真切地感受到储物空间的有限。

扔掉一件T恤的时候，我心想：如果我有个十五坪左右的专门放T恤的衣柜，我肯定会把它塞满各种各样的地方特色T恤和周边产品。毕竟，地方特色设计确实别有一番乐趣。比如我在北海道二世古买的那件“北日本”T恤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我用了北面（North Face）的标志和字体，只是把“Japan”改成了“日本”。虽然很多地方特色T恤我穿了之后都扔掉了，但那些穿了之后我总会留下的。

01_手稿中出现的T恤衫系列。耐克拉斯维加斯T恤衫、Stussy关岛T恤衫、东京大学连帽衫

02_Stussy关岛T恤。不知为何，我不太常穿它，因为感觉出门在外时，穿它显得我用力过猛，刻意追求时尚。

03_耐克拉斯维加斯T恤。如果你反过来穿，看起来就像你完全不在乎穿衣风格，结果反而显得你穿得更加随意。

04_东京大学连帽衫。我去参观东京大学安田礼堂（日本学生运动中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发生地）后，在附近的一家商店买了这件连帽衫。我几乎把其他大学的T恤都扔掉了，但这件留了下来，因为它的厚度刚刚好。换季时节穿很合适。

为了弥补本地T恤的不足，我开始思考如何寻找本地商品。本地T恤的缺点在于：首先，面料并非本地生产；其次，它们体积较大。有没有既是本地制造又轻便的商品呢？答案是肯定的。那就是食品。用本地食材制作的食品才是真正的本地产品。此外，一些规模有限的企业由于分销或生产等实际问题，其产品只能在本地销售。考虑到这些因素，我开始采购食品。

购买食物也是一种了解当地文化的行为。例如，在釜山购买鱼饼或鳕鱼籽，就能追溯当地的饮食文化历史。购买湖南地区的腌制食品，例如泡菜或腌菜，湖南的香气便会飘进你的家中。还有一些产品与韩国的近代史息息相关，例如来自朝致院的腌萝卜。如果说当地特色T恤是平面设计的产物，那么当地美食则是真正意义上的本地生产和销售的产物。本地生产，接受分销的局限性，这才是真正的“本地”。

遗憾的是，就连最具代表性的本地产品——食品——也面临着诸多限制。问题在于运输，尤其是在出国旅行时。从海外返回韩国时，各种食品都会被隔离检疫，无法带入。这些食品包括肉类、肉制品、新鲜蔬果、种子和坚果。据韩国政策简报政策记者小组的一篇文章报道，罐头食品和腌制食品等加工植物性食品不受检疫限制。然而，相关规定非常详细，因此必须仔细查阅。除非是免税店出售的零食之类的商品，否则很难安心地购买并带回这些食品。

即使我从国内旅行等安全的地方购买物品，也存在局限性。食物一旦吃掉就消失了，这无需赘言。对当地特产的记忆不一定非要以实物的形式保存下来，但如果我想保存这些记忆，就不能选择食物。如果我购买罐头食品并保持未开封状态，当然可以保存下来，但这种奇怪的循环逻辑——即某种原本是用来吃的东西，只有我不吃它，它才能以商品的形式存在——让我感到矛盾。就此而言，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喝我在摩洛哥买的那瓶薄荷茶。

经过一番深思熟虑，我决定去一家当地的二手商店逛逛。在那里，我很有可能找到一些能清晰展现特定国家或地区的物品。虽然它们并非市面上常见的商品，但我很享受那种感觉，它们在我心中变成了独一无二的“街区纪念品”。二手商店或跳蚤市场的东西都不贵，所以考虑到我有限的预算，它们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负担。

带着这些想法，我还是舍不得离开马来西亚槟城的跳蚤市场。我原本想在槟城买一件当地特产：一家在当地经营了100多年的豪华酒店的官方餐盘。我当时只是想着：“要是他们有卖就好了。”结果到了槟城之后，我发现这些餐盘竟然在酒店的礼品店里有售。或许正因如此，一个餐盘的价格才会超过10万韩元。考虑到槟城的生活成本，这价格简直是天价。

面对那些价格不菲的本地老式餐盘，我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去了周末举办的当地跳蚤市场。在那里，我是唯一的韩国人，也是唯一的东北亚人。槟城风格的老式餐具每个大约卖1000韩元。我原本没抱太大期望，后悔没带现金；我掏空了口袋，把所有零钱都买了下来，第二天又去了一趟。直到现在，我还在用当时买的那些餐具。

就这样，我对本地消费的理解越来越偏离正轨了。事实上，我甚至还有一件在半山腰买的本地陶器。在日本熊本县，有一个村落，里面安置着来自该地区各地搬迁过来的传统老房子。其中一栋房子被用作退休老人的业余陶艺工作室。由于是业余作品，价格在3000到5000韩元左右，但对我来说，这真是一件很棒的本地特产。我现在一边往那个陶器杯里倒咖啡，一边完成我的手稿。

地方产品种类繁多，而它们都可能是本地市场营销的产物。在全球化之前，可以说所有商品都是地方产品。全球化削弱了竞争力较弱的地方产品，并催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反现象：本地偏好。由于优化后的商品随处可见，来自特定地区、优化程度较低的产品反而成为了“本地”产品。我认为，品味现代社会的这种悖论，也是享受本地产品的一种方式。

带着这样的想法，我又要开始闲逛了。去摆满明信片和T恤的纪念品区。去摆放着各种当地美食的冷藏柜。去那些跳蚤市场和二手商店，那些地方总是既熟悉又陌生。只要我的膝盖允许。因为我经常需要在跳蚤市场蹲着。

⎯⎯⎯⎯⎯⎯✴︎

朴灿勇

一位自由撰稿人，曾任杂志编辑。为媒体撰稿，撰写书籍，并接受所有其他可能的邀约。已接受的邀约包括电视节目、讲座、产品策划、活动策划和展览策划。最新著作名为《旧物的真诚》。目前，我正在撰写一本关于当代韩国品牌的书籍。